娄家的兵来源甚杂。
只有娄自时自己的亲军大多由矿工组成,其他基本是收编的土匪、山大王、降兵、地痞、小贼,只有带兵骨干是矿山里出来的老底子。
这些人的特点是打顺风仗越打越勇,一旦受挫很快涣散。所以娄世凡很担心,不会明日醒来队伍都跑光吧?
四个兄弟里老爹最疼他,但是也最不放心他。
娄世凡这次拿到军权可不容易,是铁下心要做出点功绩给大伙儿看看自己能耐的!
大兄多智略,二兄武技精,四弟做事狠绝。
眼看老爹放话说打下上饶后要建号称大楚王,将来还要打下饶州、抚州、南昌府……,凭借山江湖泽之险裂土割据!
到那时,除大哥做太子外,谁的功劳大、本事大、部众多,那肯定得到最好的封地!这是娘嘱咐自己的。
自己和老四都是庶出,四弟已经打下座朝阳县城,如果自己没战功,那……。
他咬咬牙,回头从众多张哭丧着的脸中找到个心腹。
“你去,骂阵!告诉他们,小爷在桥上等着他们管队或头领。
妈妈的,拿几条火铳打老子个措手不及算什么本事?有种出来单挑独斗!”
那心腹表情呆滞片刻,面部肌肉抖了几下:“三少帅,您是金贵人,怎能亲自下场赌斗?这、这,这太冒险了呀。”
“是呵三少帅,咱不和他生气,看他们结寨的样子,估计也不敢下来。回去向老帅调兵便是。”另有人劝道。
“莫劝,我意已决!”娄世凡不听,九百人的损失可是大数目。
“今日若不扳回来,哪还有士气可言?”想到这里他看看众人:“尔等莫不是怕,连个愿去挑战的都没有么?”
这话登时激怒了两人,一个叫张堂,一个叫张纂,二人是堂兄弟,原在矿上一处做工,做过些保护弱小的事,在众人里有些威望。
起事时被推荐做棚头,攻朝阳时有先登之功,张堂做了哨长,张纂是指挥。
这时兄弟俩站出来道:“不能叫官军小觑我等,别人不敢,我兄弟随三少帅前往!”
娄世凡大喜。让人给他俩找来甲胄披挂了,一前一后护着娄世凡骑马到桥上。
张堂便上前大喝:“呔!尔等听真!有那裤裆里存卵的管队或头领站出来一个,到爷爷这里来受死!”
正在收集尸首、打扫战场的后营辅兵们一怔,有人直起腰远远喊:“兀那汉子,你倒是说清楚,到底找哪位头领?有何要事?”
“要事个屁,老子是来挑战的!”
“挑战?那你过来打啊!”几个辅兵听说迅速抓起武器聚拢,摆个小金花阵。
不远处另一辅兵叫:“你们搞错了,人家不是挑战我们,是想和咱们头领过招!”
“和头领?他算什么东西,难道还值得营正来?”有人不屑道。
“哎,莫管他。”另一人说:“他要找头领,就去叫呗,若营正把他砍死了人家也无话对不?”说罢叫声:“你等着!”然后快步朝山上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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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丹问了敌人战损,又问自己人伤亡。
得知死了四个,伤二十余,便命李彪赶紧组织刚到的修路辅兵将亡者和伤员后送。
然后让宋小牛领着五名镇抚带四个什,将俘虏押往西山拘押。
他受命在右营营副孙梁配合下甄别俘虏,杀掉头目、老匪和血债者,其余在西山大营夯土、打桩,或去马堰河边挑沙运泥,砍伐建材供给工地。
那些民工见了死者和伤员都两股战战,看到俘虏才情绪好转起来。
李丹派四百人去山下加固板桥、修建缓坡道路,要求能通过四轮重型马车,拨五百人给萧天河建西山大营,其余来南山修工事。
“还得筑墙才行,竹篱毕竟只是临时防护。仓促上阵也罢了,难以持久。”李丹说:“再战时敌人不会给机会,篱笆一倒兵力劣势就会显出来。
盛怀恩担心地捻须看天:“可天阴沉沉地兴许下雨。作泥砖怎么也得三个晴日方可干透,哪有时间等待?”
“用竹筋夯筑法!”李丹拿出老办法正要讲给他听,忽然坡下有叫嚷声。
一名伍长飞奔着跑来,离着十几步远和迎上去的李三熊说了几句什么,三熊一脸古怪地回来。
“怎么回事?”李丹已经注意到那匹花马又回到桥头。
“盛大人、三郎,那贼将带了两个人回来,说是挑战。让咱们派个有胆子和勇气的管队或头领出去和他们会会。”李三熊回答。
“无礼!”盛怀恩怒道:“这厮瞅我等无人么?待我亲自去会他!”说着便要下山。
众人忙拦住他:“大人何必,这种东西无需你亲自动手,何况他们也不配!”
潭中绡上前:“来报信的是我营里兄弟,我不去兄弟们怎么想?列位稍坐,我下去取他人头来!”说着便叫人去取自己的朴刀。
“且慢!”杨乙拦住:“人家来了三个,我们只去一个未免不对等,也该去三人才好。这样有两人为潭营正压阵,防那贼子出些阴损的招数。”
李丹看向盛怀恩,见他点头,说:“有理,哪位兄弟愿意助潭营正一臂之力?”
话音未落,数只手举起来。李丹知道顾大和杨乙会做人、威望高,但武艺上实际平平,遂道:“老顾、小乙你俩是阵地主官,离开不得。
瘦金刚手臂刚好我也不放心你去,还是刘二哥和献甫走一趟罢。”二人大喜,行了礼各执兵器下山。
黑老四失望,咬着胡须想想,抱拳说:“我愿在阵门内为他三人瞭阵。”
“一人不够。”李丹笑笑,他对对方突然提出挑战还是很警觉的:“狗叔,你也去罢,你两个带一什步兵、一什弓手,把二道栅外所有人撤回来。
那厮突然提出挑战,我等虽不怕他,但要提防里面有什么古怪。”两条大汉说声领命,跳起来点了两什,飞也似追上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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话说潭中绡他们来到下面立定脚步,看向对面。
他们站在头道栅外,这里向后二十步起皆是上坡,面前六十步开阔地相对低平。
头道栅还倒在地上,周围仍散布着不少尸体,血腥味依然飘荡。
潭中绡命人将尸体搬开腾出块空场,示威地用刀尖指着那些尸体大声朝对面说:“尔等丢下的尸首不少,再多三个也无所谓。哪个先来?”
“少废话,报上名号!”张堂有些不耐。
“弋阳团练后营营正潭中绡,娃儿你免礼,叫咱‘印山太岁’即可。”
“呸!”张堂骂道:“不知死活,还要在这里装大、呱噪,来爷爷面前受死吧!”说着提一柄虎头錾金钺便冲上前来。
钺这东西形状似斧,但更宽,两头如月牙挑起,可以有更长的刃部。因为它是全金属,比刀更厚、更沉重,不是力士很难用得起来。
唐以后除仪仗外,极少军人使用,这张堂不知从哪里找来,大约觉得它趁手或者合心意,因此扛在肩上,引周围人颇多注目。
但他还真没在阵前用过。“今天老子便拿你这矬子祭它开荤!”他这样想着,脚下加速。
“小子站好,吃咱一招叫力劈华山!”说着张堂抡起那錾金钺向潭中绡劈下。
这钺的月牙刃长有两尺,带着风声瞬间即至。
潭中绡看兵器、瞧架势,就知道这家伙有把力气。但因从未见过这模样的兵器,一时还真不知它叫啥,也猜不出对手会用什么招。
待看他直直劈下来,才拿准了这东西该和长柄斧招式差不多。
对方大力劈砍,直接挡可能吃亏。潭中绡械斗时和用斧的人干过架,知道不能赌力气。
他横刀虚挡,侧身却步推开,从巧力化解进攻。
借着对手劈空、尚未抽回兵器的机会翻手上撩其腋下,张堂忙退步用钺杆上的握手(供手把握的金属箍)磕开刀锋,接着上前用钺脊左、右、中三路不断砸向潭中绡。
这叫天罡三问,若是一般人可能招架不住,要么连连后退出现破绽,要么气力、意志一泄就很难接住后面的招式。
潭中绡却不和他硬拼,连连闪避,气得张堂大骂:“胆小鬼,有种你别躲!”
“废话,你要杀人还不许人躲,天下哪有这样不讲道理的?”潭中绡越是笑嘻嘻,张堂越恼,手里兵器一下接一下地出招不停。
马背上的娄世凡见了知道不妙,这敌将聪明,知道张堂兵器沉要耗他力气,忙命张纂:“你上去,换你大兄下来喘口气!”
张纂便提了长矛上前,叫:“兄长喝口水,让我来会他!”说着用矛逼住潭中绡。
张堂喘了两下回过劲些,后退至树荫下观战。别说,这柄钺挥了会儿还真一身大汗了。
再看张纂,紧盯潭中绡的要害忽左忽右地出矛。
他这矛有一丈长,矛头忽忽悠悠,矛杆却被张纂握在手里。收则一条线,出是百朵花。
潭中绡丝毫不敢大意,知道这人练矛杆肯定不止三、五载功夫,用手中刀紧密护住身体,不让对手发现破绽。
观战的人都看出来,潭中绡身体敏捷,底盘功夫扎实。
但野地相对一寸长、一寸强,总这么左支右拙不是个事,怎么能破掉对方呢?
后面刘宏升就有些着急:“我上去,他们能换咱自然也可以!”
赵敬子一把拉住他:“早了,潭营正还未使全力,你这时候上去捣什么乱?”
“你说他能赢?可我怎么觉得他叫人逼住进退两难了?”
“别说话,你看。”
刘宏升回头再看过去,忽然见潭中绡卖个破绽,张纂叫声:“着!”狠狠一矛刺出。
潭中绡向后一倒,矛从上方刺过尚未收回之际,他抱着刀打几个滚,然后举刀用刃磕开枪杆,回手刀锋掠过。
娄世凡和张堂都叫声“不好!”却已来不及,张纂“哎呀”大叫抱着腿倒地。
张堂顿时急了,吼声:“休伤我兄弟!”举着大钺又冲过去。
潭中绡鲤鱼打挺跳起来,却没去管地上的张纂,向旁一跳欺身而进,刀光从张堂胸下掠过,接着一个野马分鬃立起,手起刀落从他后颈斩入。
“喀”地声响。喷洒的血溅了张纂满头满脸。潭中绡走到他身边,张纂上牙打下牙:“英雄饶命!”
“他叫张堂,那你又是谁呀?”
“小、小人张纂,那是我堂、堂兄。”
潭中绡点点头:“我说过,不杀无名之辈。你既是亲戚,恰好路上与你堂兄作伴。”
话音刚落手起一刀划过张纂的喉咙。然后也不看尸首,回身笑呵呵问:“骑马的,就剩你了。逃命还是送命,你自己挑!”
身后山上传来此起彼伏的叫好:“潭营正威武!后营好样的!必胜!”
潭中绡干净利索手刃两敌,南山上沸腾了。
李丹也满脸笑容,不过他看了几眼那花马上伫立未动的敌将,招过一名传令低声吩咐:
“去传令,士气够高了,潭营正今日大功!请暂归山。后面的事情交给本防御!”说完又叫毛仔弟将铁山牵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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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边厢娄世凡确实是进退两难了,部下在自己面前惨死,这要一拨马头回去,搞不好今晚队伍就会跑得伙夫都不剩。
再想想,平日里在营内比试,这俩死鬼一起上都不是自己对手,所以赢面还是有。
但若……,他抬眼看看意气风发的潭中绡和他背后,一丝阴狠的笑意浮上嘴角。
他悄悄握紧长枪突然用力夹磕马腹。那马儿没料到主人突然来这么下子,吃惊之余长啸一声,立即向前蹿了出去。
后面几个人还未来得及叫“小心”,娄世凡就已经向前冲了几丈远。
虽然距离不够马速未达到最高,但毕竟比两腿要快。
潭中绡还在朝山上挥手呢,听着声音不对,回头看时只来得及骂了句:“卑鄙!”那条枪就已经到眼前。
骑枪和普通步卒用的扎枪不同,柄更长、韧性更好,为单手端枪方便在中后部有金属或缠绳的“握手”。
普通步卒扎枪、樱枪长七尺(2.3米),矛一丈二尺(3.6米),但骑枪或骑矛长度基本都在一丈五尺(4.8米)甚至有接近两丈的(6米),所以才有丈八矛这个说法。
枪和矛的区别在于,枪是三棱或两侧刃,枪头短小中脊隆起,杆较短且硬;
矛头长而扁平,两侧开刃,对杆质地要求不高但很长,更讲求韧性,制作周期较枪更长。
对骑手来说,枪、矛越长重量越大,杀伤效果好,但对臂力要求很高,杆的制作也非常讲究。
今天娄世凡使用的这杆骑枪就是一丈五尺,它随着马匹的颠簸有规律地颤动。
马上的武士要俯下身,调整呼吸,让自己身体的运动不影响枪头的晃动,从而精准地瞄准敌人,给予致命一击。
假如刺中,在马力的加速度下,沉重的枪头会像木棍捅窗纸那样扎破潭中绡的身体,并且三棱形的枪头不但会洞穿经过的多处内脏或肌肉,还会割断筋脉,造成大出血。
就在一瞬间潭中绡已经来不及想别的,他本能地提起刀来,用刀面去拨挡那要命的枪头,在两者撞击的刹那他向另一侧扑出去。
“铛”的一声,朴刀被击飞了。
潭中绡打了几个滚,一看自己虎口震裂血流了满手。
他迅速起身,因为娄世凡正从前面调转马头回来。
这时有个声音大叫:“卑鄙小人休得无礼!坐地太保刘二来也!”
话音刚落,一人已从坡上冲下,挺枪便刺。娄世凡忙用骑枪拨开,就这眨眼功夫,回头再看潭中绡已捡回了刀,瞪着眼又冲上来。
娄世凡心中着急,向刘宏升连刺数枪。
虽然他的枪比刘二的更长,无奈坐地太保不仅矮挫,身段竟是极灵敏,左避右闪,偏不叫他刺中。
潭中绡单手提刀怒气冲冲,忽见黑老四和宋小牛冲下来,拽了他便走。
“你们拽我做甚?快放手,我要砍了那奸猾的浑蛋!”潭中绡吼道、
“潭营正,盛大人和防御传令,全军士气高涨,你今日已立下大功,不必与这厮纠缠。且归队指挥,后面交三郎处置。”黑老四大声说。
“是呵营正,咱们见好就收,回去把营地建好是正经。
反正已斩了他两个人,现在该生气的是贼将,营正且上山包扎伤口,喝庆功酒去!”宋小牛也说。
这两个都是力士,潭中绡拗不过,只得跟他们上山。
李丹等人见了恭喜一番,道过辛苦,着传令送他裹伤后仍回南丘去指挥。
然后李丹命二人:“你们再辛苦趟下山,把四哥和献甫接回来。”两人应声去了。
原来刘二缠住了娄世凡,无奈这小子力大枪沉,又在马上有高度优势,所以竟不能取胜。
赵敬子看得心痒,一时按捺不住,舞起齐眉棍叫着:“刘兄弟稍歇,待吾来会会这厮!”跳到马前,叫声:“鼠辈莫走,小元朗赵献甫在此!”
刘宏升借机跳出圈外,娄世凡瞥眼瞧见赵敬子腰间系条鹅黄巾(他自火神庙后就不掩盖皇族身份了),“哈”了声道:“还是个黄带子,兀那小子,不会是个花拳绣腿的吧?”
赵敬子大怒:“杀不死的反贼!吾棍棒在手,尔不服来试试看!”说完一个仙人指路上前与他战在一起。
无奈对方凭借人高马大和长枪优势,数次逼退赵敬子,教他近不得身。
赵敬子见状忙以霸王观战磕开他的大枪,后退两步仔细观察,眼睛一眯。
待对手枪到使个挑棍拨开,脚下踏步纵身跃起、转身,抽棍至尾,横扫娄世凡的后背。
不料这厮用枪根使个蝎尾金针,正捣在赵敬子胯上。只听“哎呀”声,赵敬子跌倒。
娄世凡刚要勒马回头,刘宏升叫:“爷爷又来了!”上前便是一枪,娄世凡无奈只得抽枪拨挡无法顾及赵敬子。
黑老四和宋小牛刚好来到头道栅,见赵敬子跌倒,黑老四大叫声:“好贼,敢伤我师兄,不要走!”抽出双刀上前助战。
宋小牛扶起赵敬子,问:“没事吗?”
“这贼子,”赵敬子拍拍身上土,揉着胯上被击痛的地方咧咧嘴:“不是说他惯会花天酒地,怎的不曾被女色掏空身子?仍有这样的力气,倒是吾轻敌了!”
宋小牛年纪小不懂身子怎会被掏空,只说:“防御叫我们来接你俩回去,说不必打了。”
“什么叫不打?”赵敬子扬扬下巴:“你看看,这时候怎么撒得了手?”
“那……。”
“那什么?我看不如咱们四个一拥上前将这厮拿下。他是主将,主将被擒对岸那些人怎么办?刚打完败仗又没了主将,是不是会吓跑一半?”
小牛想想:“对呵,是这个道理。不过防御的命令?”
“你死心眼啊?拿下敌将了,防御自然无话。”
宋小牛抬头看看:“好,听你的,咱们四个都上,还怕拿不住他一个?”说罢将棍子拎起,上前与刘二、黑老四并力对付娄世凡。
这倒激得那娄世凡野性子上来,大吼一声,鼓舞斗志,直打得“乒乒乓乓”热闹不已。
河两岸都看直了眼,没有人叫好也没人叹息,连燕雀都忘记了鸣叫。
“这娄世凡还真有两下子,居然四个打一个都占不到他便宜!”盛怀恩在山上看得惊心动魄。
“今天我军得胜,士气正旺,可不敢在此时有什么闪失。
哪怕他们四个人中有一个伤亡,都是不好。来人,鸣金!”
金锣一响,四人都闪向一旁。
娄世凡趁机会抹把汗水,抬头就见山坡上两队亲卫和几名旗手、传令布开,一匹铁灰马立在最前。
刘宏升道:“贼将且住,我家大人和防御鸣金,我等不得不回。”于是四人回到李丹近前见礼。
李丹温言道:“今日都乏了各位兄长且回去休息,还有许多事要议哩。”大家唱喏,站在后面,看着李丹提马又向前几步。
“你是‘花臂膊’娄世凡?”李丹问,他已从冯叁和俘虏们口中将此人了解个七七八八。
娄世凡仔细看这嘴唇上才现茸毛的小将“噗嗤”笑道:“我还道虾兵蟹将撤下去,派了个龙王三太子,却不料是个毛也未齐的哥儿。”
后面几人听了大怒,纷纷叫嚷起来。
李丹摆摆手叫他们安静,笑着说:“某刚满十五,他说得不错,可不就是个哥儿么?
怎么,败在这样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手里,是不是心里特酸、特不服?若这样,咱俩一对一捉对儿才是正理。”
“哈,你来打?”娄世凡上下打量:“别人会说我欺负小孩子!”
“我也有类似担心,”李丹真诚地说:
“只不过我是怕别人说我欺负你一个又饿、又累、被自己人翻白眼,大汗淋漓、气喘吁吁,还眼瞧着心腹被杀的人。唉,实在于心不忍。”身后众人哄堂大笑。
“小子,莫耍嘴皮!”娄世凡怒目圆睁:“他们四个尚且不能将我如何,又怎会怕了你?来、来,旁人都不用伸手,你我斗上几个回合!”
“几个回合?用不了。”李丹撇撇嘴:“两个回合足以让你抱头鼠窜了。”
娄世凡愈发愤怒,连声叫嚷要战。
李丹思索片刻,说:“你若真想打,明日早起用过战饭在此聚面。
你这样大汗淋漓,又饿又疲,马儿也未歇息,我却在上面养精蓄锐许久,输赢都不公平。
待休息好了,精神百倍,龙虎康健,各执擅长的兵器打一场,愿赌服输谁也没话说。
输了的拔营退后十里。如何?”
这话说的……,娄世凡用衣袖抹把脸上的汗水,肚子一阵轰鸣。
想起早起什么也未吃就跑出来打这仗,再看对方衣衫齐整、精神焕发,且骑了匹相当神俊的马儿,自己的马有些无精打采的样子。唉,也罢!
“既如此,君子一言,明日在这里相斗,不见不散。还有一事,我要将这两位兄弟尸骸带回,还望准允。”
“这个自然,请派人过来抬走便是。”李丹点头。
娄世凡见他并未拒绝,鼻子里哼了声,气咻咻拨转马头过桥回营去了。
李丹在后面咧嘴,叫:“恭送三将军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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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三郎,真的约他明日再来打?何不趁今日将花臂膊拿了?”
“就是,我看他也累得够呛,保不齐我等再围他片刻便能留下这厮呢?”
往回走的路上,黑老四和刘宏升先后说。
李丹看看他们,观察许久他已经对娄世范凡这个人有大致了解。
从武力上说李丹没觉得这人有多厉害,无非人高马大而已,狡诈中多些鲁莽,属于勇而无谋的类型。
但现在杀死或抓捕娄世凡会极大不利于自己完成赵同知委托的任务,所以李丹暂时没这样的想法,先留着他蹦跶好了。
所以他微笑回答:“留下他容易,并非难事,可万一你们中哪个不小心有了闪失,那我上哪儿去弥补,岂非得不偿失?
用一个反贼的脑袋换我兄弟手足,这个买卖划不来,更不值得!”
四个人互相看了眼,跑到马前拜伏跪了,道:“李三郎待我等如日月当空,属下必尽心竭力报答!”
李丹笑着下马拉他们起来,说:“这话以后私下说,传出去怕有闲话。
丹与众位兄弟有缘相聚,天降四骁将与我,我必信重、爱护汝等。
与诸君约:苟富贵,勿相忘!”
四人皆热泪盈眶,连走在最后的冯叁看了也觉心潮起伏。
“但愿这次是真的跟对了主子!”他在心里默默地念叨。
“老冯你过来。”
听到李丹叫自己,冯叁三步并作两步。“防御可有什么吩咐?”他问。
“大队受阻,这消息得让广信、上饶知晓,最好是广信在我们接近时出来接应下。我想让你走趟送个信,可行?”
冯三惊异片刻“咕咚”就跪下了:“大人,属下才归附没几天,你能信我?”
“好好睡一觉,傍晚出发。我信自己的眼睛。”李丹拉他起来:“男儿膝下有黄金,之后你不用跪我,叉手说话即可。
人要争气,靠本事和忠诚,不靠歪门邪道和小聪明、小算计。这是我给你的话。你只要记住了,我保你富贵!”
然后他看着涕泪俱下的冯三:“我送个新名字给你罢。
光武帝中兴汉室那会儿,你们冯姓里出了个大树将军冯异。
我看你以后就叫冯参,追上他为自己挣来富贵,将来给你们冯姓留个新的传说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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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丹见着来迎自己的顾大:“明日高挂免战牌,就说本防御夜间上来凤阁夜观天象,下山时不慎着风受凉,故……休养两日!”
众人这才知他根本没打算守约,存心耍那傻小子,都憋着笑互递眼色,无人去揭穿。
“我们有正经事要做,没工夫陪他玩。”李丹走进中军说。
中军帐是在个残破的旧房子里,上边屋顶早不翼而飞,只好两块油布连在一起用竹子撑起来搭成防雨棚,下边是竹子和竹篾的行军桌。
赵敬子带两名传令用红泥堆出沙盘。丘陵土坡、云峰和石梯,小桥和沙粒表示出来的河流,应有尽有。
“盛老总、防御看怎样,还比较像吧?”赵敬子得意地搓搓手:“这个办法好,一眼就看到全景,和在眼底下似的。”
“不错,就是这个意思,但还要继续细化。”李丹招手把两名传令也招来听:“留着空余的地方,就是想把北山、西山、凤岭镇都做上去。
另外哪里有树林或竹林,哪里是铳台、篱笆,守卫主将是谁都要标注上去。
献甫(赵敬子字)有才,你这参军以后就管这件事。
可以去民工里挑腿脚好,看了山就能捏出准确形状的,或者会捏泥人儿的,会竹、木手艺的招两、三人专做沙盘,还要教会他们看图、绘图。”
“那……,他们还跟我吗?”赵敬子终于有了正式职分,喜气洋洋中指指传令们。
“跟,再从前营里挑六个人你组个侦缉队,专门查探战场地形,绘制沿路地图,由他俩带队。”
李丹说完对宋小牛指示:“以后常留一伍在中军守卫,尤其这沙盘和地图,只能队正以上靠近,其他人需在十步以外。
哦,亲卫扩到两什,到各营去募自愿者,我和你提过有两名亲卫早上不错的,放去做伍长罢。”
正吩咐着忽见帐外有个熟面孔。李丹笑着从胡凳上起身:“哟,这不是……?”
“窦三儿,大人您记性真好!”窦三儿谦卑地拱手行礼。
“欸呀呀,有些天没见,我还挺惦记你呢?看这服色,升总旗了?”李丹打量着给他道喜,慌得窦三儿赶紧还礼不迭。
“托您的福!自属下认识了大人,时来运转呐!
真的,属下在司运铺误打误撞斩了个出来解手的贼,后来又接连有了七颗贼首的军功。
恰好属下原来的总旗阵亡,盛大人就把属下提拔了。”宋小牛给两人各搬来张竹凳,窦三儿谢过,坐在棚下阴凉处告诉李丹说。
“那你现在是守在云峰上还是……?”
“在大东丘东北口那里。”窦三儿拱手道:“因为离得近,来和大人打个招呼。嘿嘿,无非是想和您近乎、近乎呗。”
“我倒还没去看过那里情形,篱笆可都扎起来了?后营的弟兄们还在么,还是交接后已经去西山了?”
“他们都去西山了。不过……。”窦三儿咋着嘴,似乎有什么话难以启齿。
李丹看他样子有话说,恰好宋小牛捧来碗温热的茶汤,待他喝了几口,李丹说:“老哥可是有什么话?咱们熟人了,但讲无妨。”
“咳,也没什么太大的事,这篱笆能凑合用。若人手充足,最好重新加固,比如换成木头的。属下今早参战时见头道栅都被推倒,觉得篱笆只是一时之计,不得长久。”
“你觉得光有篱笆不够?”李丹一直觉得这人油腔滑调,不想他有这般见解。“东北坡不是陡嘛,那边敌人上来的可能性不大吧?”
“那是、那是。”窦三儿赶紧点头,又说:“现在还好,万一贼人琢磨过来,一面佯攻、一面偷袭……。”
李丹坐直身体,认真地看了他眼对赵敬子道:“你亲自去一趟,沿着来凤阁路走走,按实际情况回来报告并修改沙盘。”
“诺!”赵敬子马上去办。
李丹说着很郑重地向窦三抱拳:“丹有疏忽,多亏兄台提醒,谢了!”
“唉呀,防御是贵人怎能给我这粗鄙的微末小官行礼?折杀了、折杀了!”窦三儿慌忙还礼,之后又坐回凳子上。
“你不仅是为篱笆,还有别的事吧?”李丹凑近些,笑着低声问。
“呃,大人慧眼。嘿嘿……。”窦三儿先吹捧,然后道出缘由。
驻守北路口的官军三百人是混编的,既有盛怀恩的部下,也有原林百户的人,还有抽调出来临时配属给盛部的。
这些人现在分属五队(也就是有五位总旗),却难以相互同属。
今早是盛把总下来亲自带队出击,可回到大东丘,盛怀恩自顾着来凤阁那边的事情,这里五队又没人管了。
“盛大人脾气和属下差不多,都是老军伍,粗疏惯的。”窦三儿低低说道:
“敌人没来还好,各管一段防守。可若……很快就会乱成一锅粥的。属下提醒过盛大人,他没觉得这是大事,属下思来想去,觉得来和您说说的好。”
这还真是重要,五队人、五个队正,还互不统属,会出大麻烦的。李丹知道窦三儿新官上任三把火,示好只是其一,不过他的提醒很中肯。
“好,我明白了。”他点点头:“兄台且请回,我与各位营正、队正开完会,找盛大人商量怎么解决。兄台勿忧,包在李三郎身上!”

